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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史的研究范式、趋势与学科性质――评《什么是全球史》

刘文明

(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什么是全球史》是美国达特茅斯学院柯娇燕(Pamela Kyle Crossley)教授对全球史理论与方法进行思考所作的一部综述性著作,她在该书导言中说这是一本“入门读物”,旨在向读者“介绍使全球史表现出独特性的问题与技巧”,[1]但它对于全球史尚处于起步阶段的中国史学界来说,却是一本难得的全球史理论专著,它至少为中国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全球史的窗口。

 在该书中,柯娇燕教授对宏观世界史的编纂理念与实践进行了学术回顾与梳理。她从西方的学术发展轨迹与学术传统出发,对普世历史的思考与实践进行了概括。她认为,对宏观世界历史的探讨与叙事,经历了从《旧约圣经》中《创世记》对人类起源的宏大叙述,史密斯等人主张的文化传播论,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普世历史理论,到今天麦克尼尔、沃勒斯坦、贡德·弗兰克等人对全球史的探索与建构。这一演变过程中的宏大叙事可以概括成四大范式,即“分流”(Divergence)、“合流”(Convergence)、“传染”(Contagion)、“体系”(sysmtem)。分流范式,是对人类文化从单一起源到随时空变化而发生多样性分化的叙述,主要考察了持人类文化一元起源论的学者们关于人类迁徙与文化扩散(或传播)的宏大叙事。合流范式,是对各地不同社会随时间推移而必然呈现出相似性的叙述,考察了学者们关于人类农耕文明的起源、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普世性、“现代化”概念等问题的讨论。传染范式,是从生态和环境的视角,以不同群体间疾病传播为中心,主要介绍了全球史学者对传染病在文明互动中的影响的思考。体系范式,评述了全球史学者对区域体系或世界体系的研究与争鸣。柯娇燕教授对宏观世界史研究中这四种范式的概括,有助于读者从学术传统和总体上把握什么是全球史,以及全球史可能的研究路径。全球史作为新兴的史学流派或分支学科,至今仍处于初步发展阶段,因此也存在着较大争议与分歧,各种新的研究范式正处在探索和形成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柯娇燕教授从学术回顾入手,从宏观世界史的学术传统来理解什么是全球史,具有启迪意义。

当然,从今天全球史的发展状况来看,柯娇燕教授在这本篇幅有限的著作中对全球史的评述,并没有囊括所有全球史的编纂实践。她主要沿着普世历史中宏大主题与宏大叙述这一主线,评述了一些较有影响的宏观世界史作者及其著作,而对于全球史研究中的另一种探索与实践――“以小见大”的叙述方式,则仅仅有所提及而没有展开评述。比如,她提到了马熙乐关于丝绸,马克·库尔兰斯基关于盐,巴巴拉·弗里兹关于煤炭,威廉·麦克尼尔关于舞蹈和操练的研究,也许由于这种全球史的编纂实践正处于初步探索之中,将其作为一种范式来评述的条件尚未成熟,因此她在本书中没有展开讨论。实际上,近年来关于这种全球史范式的实践,已有学者做出了有益的和值得我们关注的尝试。例如,怀特(Donald R. Wright)教授在其《世界与非洲的弹丸之地》一书中,追溯了“纽米国”(state of Niumi)七八百年的历史,指出该“国”始终处在外部影响之下,因此拥有一个属于该国自己的“纽米国世界”;“纽米国世界”的空间持续扩大,进入全球化时代以后,“纽米国世界”始与真正的世界重合。这部书探讨了“小地方”与“大世界”之间的关联,是怀特教授迄今为止自己最满意的全球史著作,在学界也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被誉为研究非洲史和全球史的“必读书”。[2]又如,据英国沃里克大学“全球史与文化研究中心”的学者介绍,他们中一些人正在从事一项研究,从物质文化入手进行全球史研究,从商品的流动来看全球性,比如对景德镇陶瓷的研究,从陶瓷的世界性来看景德镇的世界性及其对当地居民生活的影响。这种研究,从方法论上来说破除了人们对全球史的一种误解,即认为全球史只是宏大叙事,研究中不需要原始资料,仅凭二手资料即可。实际上那种主要依靠二手资料进行宏大主题研究的全球史,只是全球史研究的范式之一,而不是全部。全球史犹如社会史一样,既没有统一的定义,也没有统一的范式,而是在相似的理念下存在着多样性。“以小见大”的全球史范式,将全球视野下的个案研究与原始资料运用结合起来,使得全球史研究更加具有可操作性。这种研究方法,尤其对于刚刚进入全球史领域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

柯娇燕教授归纳的四大范式,表明了具有“世界”眼光的学者们从不同视角对全球性现象与过程的历史理解与解读。以四大范式为基础,柯娇燕教授进一步评述了当今全球史研究中的不同流派及可能的发展方向。她认为,“从全球层面研究历史的学者一直争取把‘世界’史和‘全球’史的形式当作不同的流派类型。这一群体中著名的是布鲁斯·马兹里什(Bruce Mazlish),他早在1993年就曾(但也许是偶然地)把内容广泛的历史概要作为‘世界’历史联系起来,而把那些关注大规模并且结合成整体的模式的历史看作是‘全球的’。”“一些学者正在致力于摆脱‘世界’史流派和创建一门真正的‘全球’史学科――它拥有一种年编年方法、一个分析中心和一种解释,而本特利、曼宁和他们的许多同行则代表了这类学者的先锋。”[3]这些评述,反映了宏观人类史或普世史(universal history)从世界史(world history)向全球史(global history)的发展趋势,这种新兴的全球史既是一种历史编纂方法,又是一种历史分析方法,也是一种历史解释的话语体系。

 由于全球史在西方渊源于17世纪以来历史哲学中的普世史传统,这种宏大话语的历史在19世纪以来形成的“客观主义”历史学中没有其应有的地位,因而斯宾格勒和汤因比的宏大叙事很难进入主流史学,甚至到20世纪90年代还存在着“全球史是否可能”的讨论。在这种背景下,正如柯娇燕教授所指出,“许多全球史作者不是历史学家,而是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政治科学家和科学家,甚至――像G.H.韦尔斯那样――是小说家。”[4]再加上全球史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研究实践的多元性,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界定和较为系统的研究方法,也给全球史的学科性质带来了一定的理解困难。因而,全球史发展至今,仍然存在一些困惑着全球史学者的问题尚待解决。柯娇燕教授在《什么是全球史》中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对于这些问题的理解和解决具有建设性意义。

众所周知,在历史研究中,历史学家应该通过原始资料来理解当时当地的情景,这样的研究才有可能“还原”历史,或者说接近于历史“事实”。然而,对于全球史研究来说,却不存在史料产生和史料反映的全球情境,在大规模、长时段的宏大叙事中,全球史学者即使分身有术,也难以置身于他试图要描绘的跨文化情境之中。因此,柯娇燕教授在书中提出了“我们可以尝试判定在多大程度上全球史确实是历史”的问题。[5]她的回答是,在历史学“训练基础和致力于生产原初知识(original knowledge)方面,历史学家和全球史作者很少有共同之处。”“全球史更像一门历史编纂学的历史分支学科,或者是历史撰述的研究。”[6]柯娇燕教授这一看法,突显了全球史不同于传统历史学,“全球史学家正是以其方法而不是史实,区别于那些研究地区史或国别史的学者。”因此,“发现史实和汇编初级历史(primary history)这类基本工作不是全球史研究者要做的事。相反地,他们利用其他历史学家所做的研究,进行比较、关注较大模式,并提出理解变迁的方法,以便阐明全部人类历史的性质和意义。”[7]笔者认为,柯娇燕教授在此所阐述的全球史,是一种在史料与方法方面不同于传统史学的历史研究,它不能以国别史研究中的史料情境化作为标准来衡量,因为它是不同于此的另一类历史研究――以已有研究成果为基础的宏观历史研究,其目的不在于通过原始资料来考订历史事实,而在于从整体与联系的视角探究历史事实的意义。当然,如前所述,柯娇燕教授在此所指的全球史是一种宏观范式,如果将“以小见大”的全球史范式也纳入思考的视域,全球史作为历史学分支学科的性质便更为明朗了。

全球史不同于传统历史学的另一特点是它的跨学科性。对此,柯娇燕教授指出,在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政治科学家、生物学家等的影响下,“出现了我们现在称为‘世界史’或‘全球史’的大规模历史解释。”[8]在全球史的发展过程中,一些关注全球模式的著作中“出现了为‘新’全球史开出的处方,它们大多来自于地理学和气象学、古植物学、体质人类学、种群遗传学、神经病学(尤其当它与语言和审美相关的时候)、流行病学、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的研究,以及其他表面上超越(或只是回避)文化问题的、物质导向的学科的研究。”[9]正是这种跨学科的性质,使得部分秉持正统史学方法的学者对全球史研究成果及其历史学性产生了不同看法,使得这门从历史学边缘发展起来的新兴学科进入历史学主流之时遇到了不少阻力。

因此,从全球史学科的发展说,柯娇燕教授的《什么是全球史》具有重要的学术与学科意义,因为,正如莱斯大学的史密斯(Richard J. Smith)教授评价说:“这是一本探讨全球史有关问题和全球史具有可能性的杰出导论。柯娇燕教授通过分析大量充满矛盾与难解之谜的文献,勇敢地走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为使不可能之事成为可能提出了卓越的、具有启发性的策略。”[10]

[1]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刘文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0页。

 

[2] 刘新成:“从怀特透视全球史”,《史学理论研究》2006年第3期,第128页。

[3]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99、110页。

[4]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97页。

[5]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97页。

[6]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98页。

[7]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2-3页。

[8]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8页。

[9]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第99页。

[10] 柯娇燕:《什么是全球史》,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