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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史全球化运动”评述

“美国史全球化运动”评述

孙 岳

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摘 要: 全球史的勃兴已经引起国际史坛的广泛瞩目。但过去其影响基本限于世界史学科范围内,而近来“, 全球史观”在美国竟波及“美国本土史”的研究,以至形成“美国史全球化运动”(movement of globalizing American history) 。这一动向是非常值得关注的。本文即对这场运动的来龙去脉略作梳理,并说明其学术旨趣及面临的挑战。

关键词: 美国史; 全球化; 全球史; 教学科研

  近年来,受全球史观影响,越来越多的美国史学家主张借鉴全球史方法,重新审视美国本土的历史。1997年,由美国纽约大学人文学科校级特聘教授、高级研究国际中心主任托马斯·本德(Thomas Bender) 为总负责人的“美国史全球化跨国项目”正式启动。1997 年至2000 年共有79名学者参与此项目,其中有1P3 来自美国国之外。2000年,该项目组与美国史学会(OAH) 联合推出《拉比埃特拉报告》(La Pietra Report) (以下简称《报告》),[2]大力倡导美国史全球化。2002年,本德主编的《全球化时代对美国史的再思考》(Rethinking American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出版,该书所收录的16 篇论文从各个角度探讨美国史全球化的理论和实践。[3]2006 年,本德新作《万国之林:美国在世界史上的地位》(A Nation Among Nations : America’s Place in World History) (以下简称《万国之林》) 问世,深入阐述美国史全球化的意义与内涵,并示例说明。目前,“美国史全球化”的呼声日趋强烈,以至形成一场“运动”。本文拟对这一运动发生、发展的过程给予简要梳理和评介。

一、美国史全球化的背景和过程

  美国史研究中的“全球意识”并非自今日始。早在1891年,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 , 1861—1932) 在其《历史的意义》(The Significance of History) 一文中就曾透露出某种“全球史观”的迹象:

 

  一国历史无法脱离其全部过去加以理解,我们同样也不能选择一个地方然后说本研究仅限于这片土地;局部的历史只有在世界历史的观瞻中才见分晓??要了解当代意大利史,我们还必须了解同时代法国和德国的历史,它们彼此之间相互影响。观念,甚至商品,都无法被限定在某个民族国家之内。彼此的关联实不可避免,故而理解其一绝离不开其他。[1](p.4)

 

  比尔德(Charles Beard, 1874—1948) 、杜波伊斯(W. E.B. Dubois, 1868—1963) 等美国史学家在19 世纪末20 世纪初都有过类似的言论和思想。[2](p.5) 但囿于民族国家范式和狭隘的政治史模式,美国史终难以突破美国本土的框架(provincialism) 。

  二战以后, 美国史在“边界”(boundaries) 和内容(content) 上发生了变化,出现了“重塑”美国史的新趋势。国际、国内社会的剧烈变动使得封闭自足的民族国家史体系再无法解释政治、经济、社会的种种不和谐,时代驱使史学家们突破原有的民族国家限界,撰写范围更广、观点更为全面的美国史。[3] (pp. 478~488) 与此同时,一大批先前处于被动地位或被历史完全忽视的角色(如黑人、妇女、美洲印第安人、甚至同性恋者) 走上前台,纷纷“加入”到美国史的叙述当中, [4](pp.7~9) 造成了历史内容上的众多变化。20世纪60年代,美国史学家更是明确觉察到民族国家史范式的种种局限,于是一场“美国史全球化运动”开始萌动。[5] (par.1)

  进入20世纪70—80年代,受刚刚凸现的全球史影响,美国学术界开始系统探讨美国史全球化问题。[6] (p.37) 1977年,沃特·哈金斯(Walter Hugins) 在《美国研究学刊》中发表“比较视角中的美国史”一文;1979 年,劳伦斯·韦塞(Laurence Veysey) 在《美国季刊》中撰文“重思美国史的自洽问题”。这两篇文章堪称吹响美国史全球化运动的号角,引发了极大的反响。[6](p.37) 其后,美国历史协会有好几位主席在各自的演说中都强调历史研究必须“走向世界”,贝林(Bernard Bailyn) 把历史研究称为一项“国际性事业”,入江昭的主席演说题目即是“历史学的全球化”。[7](pp.1~10) 美国并非独立于世界,而是世界的一个部分,这一点正日益成为史学家重构美国史的起点。

  美国史全球化运动有其深刻的时代背景和学术背景。

  如本德所言,20 世纪下半叶以来全球化加速发展之势是“美国史全球化运动”发生的“大文化背景”,[8](p.3)是全球化“诱发了人们对民族国家历史性的重要思考”,而“对民族国家的重新思考又进一步使人们对美国与世界的关系问题产生了深刻复杂的理解,人们意识到世界的全球性和高度多元化的特点”。[8](p.3)

  美国史全球化运动与全球史的勃兴密切相关。本德不止一次谈道,约自1500 年始,全世界只存在一种历史,那就是世界史,或称全球史。[9](pp.296~301) 全球史摒弃以民族国家为单元的思维模式,关注不同社会、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国家之间的“跨文化互动”。[10 ]本德在《万国之林》中称,必须在世界发展阶段的背景下为不同时期的美国史定位,传统的以民族国家为圭臬的封闭自足的美国史行将就木,取而代之的是全球化美国史。[9](p.3)

  20世纪90年代末, 美国史全球化运动步入高潮。1997 年,美国史学会联合纽约大学及国内外数十名专家拉开了美国史系统创新的序幕:召开国际会议、设立外语书刊奖项、加大外国人从事美国史研究项目投入、出版国外美国史研究通讯及特辑等,以推进美国史的全球化。《报告》旨在对上述活动作理论小结,并规划美国史研究与教学的未来方向。一大批知名史学家对“美国史全球化”运动的首肯及学院之外发生的一系列具有全球影响的重大事件——尤以其后不久发生的9·11恐怖袭击事件为最——更是加强了此项运动的声势和力度,学院内外,人们纷纷要求冲破美国史研究长期以来孤立主义的樊篱。

二、美国史全球化的基本观点与范例

  美国史全球化的基本观点体现在《报告》中,其核心问题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建立新的美国史研究方法论。《报告》指出,19世纪以来形成的专业史学的民族国家范式,把民族国家看作是封闭自足且彼此间无差别的体系是荒谬的,因为“这种先定的假设既不符合当今现实,又不对应过去的历史”[4];要书写“真正的美国史”,必须实施“美国境内外的双向互动考察”。[8](p.7)

  本德指出,不能把美国史写成美国国家本土的历史,因为民族国家不过是历史的产物。在人类社会所经历的大部分时间里,各式各样的政治实体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在1492 年至今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利坚并不是作为民族国家而存在的。事实上,美国史的历程便反复见证来自境外的各种影响,尤其是在当今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文化多元、跨国贸易、移民扩散等愈演愈烈的社会现象远非民族国家的假定(nationalist assumptions) 所能解释。[9](p.4)

  民族国家史这一历史编纂范式之所以能够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盛行,原因之一在长时期以来史学家缺乏一种可替代的史学编纂模式。[9](p.4) 其二在于“美国例外论”(American exceptionalism) 过度简单化的判断。克服的办法有五:第一,注重比较与整合的衔接。不是满足于拿两个国家的经历加以比较,而是把民族国家的经历与更大的历史过程和局部的解决方案相联系,从而把美国史纳入到“其他的、更大的历史”当中去。第二,借鉴其他学科的成果或研究取向,比如“近来史学家们开启的有关非洲的人口扩散、大西洋世界的形成、外交史、移民史、环境史、性别史及学术史”[8](p.3) 等,尤其要在经济史上下功夫。第三,对旧有概念寻求新的理解。例如,本德认为,所谓“疆界”与其说是僵硬的截然分明的界限,倒不如说更像“彼此接触的区域”(zones of contact) ,[8](p.4) 具有相互渗透的特质,造成人员、体制和不同文化与多重的历史叙述彼此缠连纠葛;经过这种改造,全球化的美国史就能够同时包容宏观叙事(如移民制度、资本主义体系或民主革命等) 和细微描写(如局部的、区域的及种族的生存状况) 。第四,培养“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 的襟怀。把美国与世界联结起来,有助于更准确地定位美国数世纪以来的真实经历,从而把诸如“民主……基督教和/或宗教多元论、现代化与现代性、种族的层级序列、移民、环境变迁、资本主义兴起、奴隶制和自由、技术、共同体的形成、帝国与殖民主义、文化上的现代主义、认同形成”[8](p.7) 等纳入到美国史的范畴之中加以考察。第五,在教学实践中对教学内容实施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 处理,即以他者的视角重新审视美国史。开阔历史视野必将带来某种“可喜的陌生感觉”,激发“富于探究性的好奇”,[8](p.6) 以突破人们习以为常的以民族国家为圭臬的美国史框架。

  既主张把民族国家的历史都放在世界历史背景下书写,那岂不会造成只有世界史(全球史) 而没有国别史吗?为说明这一问题,本德特别说明了“全球化”的“美国史”仍是美国史,而不是全球史中的美国部分。美国史全球化的“目的是要深化美国史的背景,并拓展其跨国界的关联”“, 在于重思其本质及其与它种实体和社会网络的关联”。[2](p.1) 对此,本德有多方面的考虑。首先,民族国家的存在仍乃不争的事实,且在一些重要的国际事务中依然发挥着无法替代的主体作用;其次,国内美国史研究的悠久传统不会因一时的改革便一蹶不振,毕竟要实现美国史的全球化还有望美国史学家的努力;第三,避免所谓“史学上的帝国主义”,[8](p.6) 或曰为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正名。所以美国史依旧是美国史,但“却是要把民族国家重新置入许多大的规模范畴、焦点和主题进行历史分析”。[8](p.7)

  美国史全球化在拓宽美国史研究视野的同时,还主张加强与国外史学家的交流、借鉴国外美国史学者的研究成果。因为只有学会从外部观察美国,才有可能理解外于民族国家但却铸造了民族国家的各种观念、运动、经济及环境因素,后者时至今日依然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美国,比如跨国的人口流动、各式的原教旨主义及跨国公司。[6](p.38) 这一做法与全球史观所强调的文化平等及“跨文化互动”、“跨文化贸易”[10]、[11]可谓异曲同工。

  进入教学,《报告》要求美国史专业学生在拓展知识面的同时,能够“跳出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历史羁绊”,[8](p.12)积极探究和反思,“重点是要对历史进行多方面、多角度的探索,突出各种跨国界的关联和比较”, [8](p.12)并为此加强外语学习。拟议中的历史专业课程包括民族国家与帝国、多点的历史(跨国史、比较史或国际史)、主题-群体与体制、阶段史(早期500 年以前;中期,500—1500年;后期1500年以后) 四大板块,要求美国史专业的学生在每一板块中至少选修一门课程,其中一门必须是1500年以前的历史。

  那么全球化了的美国史会是什么样呢? 本德的《万国之林》即是构建新的美国史的一种尝试。该书开宗明义便声称:“民族国家史乃全球史的一部分;每一民族国家不过是世界万国中的一个??本书把美国人的经历置于更大的背景之下,以使人们能够更好地理解美国史。此外,本书的目的在唤起美国人的世界意识,使他们认识到历史发展过程的相互关联和相互依赖,正因如此,美国史虽局限一国但却同时具有全球性, [美国]虽偏居一隅但却分享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历史”。[9](preface)

  本德把全球化的美国史划分为五个专题加以考察。首先是“大洋世界与美国史的开端”。在本德看来,“地理大发现”的意义远不止美欧的“接触”和殖民的扩张,而在于它开启了一个“大洋世界”,它对增长人类的知识、拓展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贸易、建立更大范围的交流和通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世界因此而改变,而不仅仅是又一民族国家史的开端。

  第二个专题是“‘大战’与美国革命”。“大战”指当时遍及欧美的战争风云,包括法奥战争及英法在新旧大陆的争霸等。正是因为身处“大战”之中,弱小的美洲殖民地人民方才胆子大了起来,发动独立战争,并最终攫取了“自由”的果实。

  第三,“建国时代的自由”。本德把美国的内战放到1848年欧洲革命的大背景中去考察:林肯不无羡慕地遥望欧洲的自由主义者,后者把国家与自由联系到一起,使国家领土获得了新的内涵;欧洲的自由主义者也关注着美洲联邦的局势,尤其是在林肯颁布了《解放宣言》之后,因为美洲的事业与自由民族主义者的企盼可谓志同道合。有关民族、自由和国家领土的崭新诠释在各大陆演绎,且往往伴随着激烈的斗争。

  第四,“帝国争霸”。1898年美帝国的兴起决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而是历经数十年蓄谋已久的国家战略。本德认为,美国的西进运动与1898年开始的海外殖民扩张本为一连续的帝国争霸过程,起初是拓展工农业产品的外贸,进入20世纪又演变成争夺原材料和海外投资渠道的斗争。

  第五,“工业世界与自由主义的转型”。伴随“帝国争霸”而来的进步主义改革、社会自由主义盛行及争取民权斗争的风云不断,本质上乃全球范围的对工业资本主义扩张和大规模城市化所做出的一种群体反应,因为当时改革的观念风起云涌。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反应模式、斗争策略的不同恰恰说明了不同民族政治文化的重要作用,它们共同构成大的全球史的一部分。[9](pp.8~9)

  比较一下传统美国史教材的结构编排, [5]我们便不难体会到本德全球化美国史之“新”。但本德并不打算提出另外一个所谓的“新历史”,他所倡导的美国史把历史与地理重新结合起来,把时空中各种影响历史发展的多种因素加以整合,这使得原有封闭自足的美国史得到了极大的丰富,使其具有了传统美国史不可能具备的超强解释力。[9](p.6)

三、全球化美国史导论课改造中的新思考

  美国史全球化的大势已定,余下的问题是全球化将如何影响美国史的教学和科研问题。针对全球化美国史的教学问题,《报告》提出八项教学目标,但对从事美国史教学的教师来说,这些只能起到指导纲领的作用;究竟该怎样进行,还需自己把握。正像《报告》所称,既可以是“些许的变动”也可能是“大幅的改革”,结果“都将对文科教育具有广泛的裨益”。[8](p.8)

  《报告》曾预言,美国史导论课会成为美国史全球化的“焦点所在”,因为传统的美国史导论课往往充斥大量美国史全球化倡导者竭力试图克服的民族国家“神话”(myths)。温和者主张适当剪除,激进者甚至要抛弃美国史导论,将其纳入到整合了的世界史或全球史当中去。[6](p.39) 从目前的情况看,美国史导论课肯定还将继续存在,但确乎不得不大加调整。[6](p.39) 为此,美国史全球化的施行者们开启了各式各样的模式和做法,[6]由是呈现出一些较为显著的趋势。

  第一,美国史的起点变得越来越早。传统的美国史大都从美洲殖民地的兴建讲起,如“五月花”号登陆或试图建立“山巅之城”(city upon the hill) 的温思罗普(John Winthrop, 1588 —1649);但全球化美国史却要追溯到西、葡、法、荷等国的新世界帝国,甚至回溯到中世纪欧洲富于扩张精神的社会、宗教根源;更有甚者,一开始便大讲11—14 世纪沟通三大洲的陆路贸易。1994 年出台的《美国历史课程国家标准:探寻美国的历程》(National Standards for United States History : Exploring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则明确鼓励历史教师将美国史追溯到1620 年以前的时代。[6](pp.40~41)

  第二,把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更多地放在全球互动的大框架下加以考察。传统以来,美国史导论就对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多有关注,尤其是对二战及冷战后作为超级大国的美国更是别有青睐, [6](p.41) 但这种关注往往是单向度的,即只从作为民族国家的美国出发,看不到日渐增强的世界联系和全球一体化进程,以致成为看不到“他者”的一厢情愿的判断。全球化美国史导论必须改变这种做法,在全球互动的视野下进行整体观瞻,上述加强与国外史学家的交流、借鉴其成果的做法也是服从这一目标的举措。

  第三,借鉴全球史,实施“比较”与“互动”的融合。传统的世界史更多的是把不同国家、文明或政治体制进行“比较”,区分了异同,但却鲜有“互动”;全球史恰恰强于“互动”的取向,突出交流、征服和移民等在历史变革中的作用。二者的融合为全球化美国史提供了多种可供选择的模式。[6](p.42)

  第四,历史分期处理的多样化。把美国史上的某些重大事件或运动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进行综合考察催生了多种新的分期思路。比如罗杰斯(Daniel Rodgers) 对整合的全球化美国史就作了如下五个分期:

  前哨定居时代 由欧洲人的探险开始,至与美洲土著社会形成共存局面;

  大西洋帝国商贸时代 从17世纪末叶至18世纪末叶,此时美洲定居者与欧洲资本发生了关系,出现了非洲贩奴贸易,并与西部印第安人形成密切的商贸网络;

  革命建国时代 由美国的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等一系列事件构成,中经美国内战;

  社会政治时代 发端于19世纪末的工业化、移民风潮及城市化等促使民族国家采用政治手段遏制过剩的资本主义,历经进步主义和新政,至20 世纪40 年代;

  美国的世界霸权时代 从二战经冷战直到现在。[6](pp.43~44)

  与上述更注重历史时段划分的做法不同,也有一些史学家倾向于多点主题、交叉时段的分期处理。由于人口趋势、经济体系和文化规范的变革往往比政治发展要慢一些,这些“非政治”的主题和历史时段常会出现不一致的情况,历史教师和教材编纂者在同时处理政治事件及其深层结构时便需综合长短期的发展态势。大多数美国史教材在采取主题处理的同时还辅以时序的交代,美国史全球化则加剧了这种不明确分期的做法。比如时下一本名为《全球史》(The Global Past) 的教材就把1500—1900年的历史划分成如下九个主题章节,同时交待时序:“大洋洲的探险与接触,1405—1780”;“早期的欧洲殖民主义,约1500—1750”;“美洲大交流,1492—约1750”;“非洲的贩奴贸易,1441—1815”;“欧、美、亚各洲的革命浪潮,1543—1895”;“全球工业革命,1770—1905”;“全球范围的现代民族主义, 1816—1920”;“全球范围的帝国主义,1803—1949”;“达尔文、马克思等对人类观念的根本改变,1837年及以后”。[6](p.44)

  第五,采取疏离民族国家的做法,以破除美国“例外论”形成发展的根基。传统的美国史教材无论如何改头换面,却难脱民族国家的巢臼。而全球化的美国史从一开始便对美国“例外论”抱一种“审问”(interrogate) 态度,将美国史置于大的背景之下,比较其与他方的异同。同时,不断深挖美国史潜藏于其中的各种复杂网络和动力根源,以期找到美国史的确切位置,实现“从例外论到变异性”(from exceptionalism to variability)[6](p.45) 的转变,这样就既考察了民族国家史,又凸显了其生发的具体过程和相关运动。作为一民族国家,美国政治体制的建立和健全虽乃不争的事实且不容偏废或摒弃,但美国却不是原本如此;全球化美国史疏离了民族国家,便能够令史学家轻松做到对“国家形成过程的历史化”。[8](p.10)

  提早了起点、突出了整体框架下的互动、“比较”与“互动”有机融合、主题与时段的综合处理再加上疏离民族国家的努力,美国史全球化的实践者们逐步在群落、地区、国家和超国家机构之间建立起某种多级考察机制,从而在不同民族和地区的政治经济形态与大范围的贸易、工业化、移民及环境变迁之间实现了对话。这样,从一个个鲜活的人类个体到宏观的历史过程,整个历史叙述变得生动起来且更加全面、准确,而不至流于空洞。[6 ](pp.46~47)

  不过尽管有上述积极的思考和大胆的尝试,美国史在全球化的过程中也还存在着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教师往往缺乏本专业之外的必要训练去从事全球化美国史教学、学生缺乏必要的专业知识去接受这些知识、目前尚没有较理想的全球化美国史教材等。[7]卢叟(David J . Russo) 的《全球视角中的美国史》(American History From a Global Perspective) 虽可充作美国史导论教材,但其本质上却不过是一个主题概述。[6](pp.56~57) 甚至本德本人都抱怨书写这样的教材超出了自己的专业之外,所以不得不大量借用他人的研究成果,亦即无力在原始资料的基础上挥洒自如。[9](preface) 此外还有来自机构或教师的抵制、专业的运行机制不鼓励导论课创新、改革会加重教师的教学负担等,不一而足。[6](p.57)

  这些问题都不轻松,其最终解决当然还需时日。但时下也有不少喜人的现象。目前研究生阶段的历史课程在内容和方法上都正在加大跨国比较的比重,有许多美国史专业的研究生正试图在世界史领域做进一步的开拓,所以师资的问题在不远的将来便有望解决。至于学生能否接受,恐怕在一定程度上也取决于课程体系的设置和教师的积极引导。从事美国史与世界史教学的年轻教师大可加强合作,共同设计美国史导论教材。目前有越来越多的美国学生在国外的大学研习美国史,这些人当中自然会萌生新颖的跨国比较视角和方法,并从而导致原创性全球化美国史的科研成果。从全球化美国史现有的教学实践来看,将全球化的多种主题纳入到美国史导论课不仅可行,而且令人振奋, [6](pp.57~58) 所以说来自机构的阻力也并非不能克服。更重要的,目前正席卷世界的全球化浪潮不可避免地会督促史学家们更多地以整体互动的“全球史观”审视人类的历史,压力会因此转化成动力、惰性也会让位于创新,这一点似乎是毫无疑义的。

四、结论与展望

  美国史全球化运动发端于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之下,同时受到全球史观的深刻影响,所以能够提出超越民族国家历史构架的问题。这对打破19世纪初渐趋形成的狭隘的民族国家史范式、恢复历史的真实无疑是重大贡献。就历史研究本身而言,全体与局部、整体与个体动态关联历来是治史者倍加珍视的理念,而美国史的全球化恰恰有助于践行这一理念。加之美国史全球化的实践者可大量借鉴日渐成熟的全球化理论、全球史方法论及其他相关学科的研究成果。有理由相信,这一运动在不久的将来必然收获丰硕的理论之果和实践之功;同时,我们也希望美国史全球化的观念和做法对中国的历史研究产生一定的启发和借鉴作用。

 参考文献:

[1] Frederick Jackson Turner,“ The Significance of Histor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1891, compiled and reissued in The Early Writings of Frederick Jackson Turner, ed. Everett E. Edwards, Madison, WI: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38; quoted by Bender, Rethinking American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2] Thomas Bender, Rethinking American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3] 张广勇. 当代美国史学理论[A].何兆武,陈启能主编.当代西方史学理论[C].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

[4] Carl N. Degler,“ Remaking American History,”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Vol. 67, No. 1. ( Jun., 1980).

[5] Thomas J. Osborne, “Implementing the La Pietra Report: Internationalizing Three Topics in the United States History Survey Course,” The History Teacher,2003, (2):36.

[6] Carl J. Guarneri , “Internationalizing the United States Survey Course: American History for a Global Age,” in The History Teacher, Vol. 36, No. 1. ( Nov., 2002).

[7] Akira Iriye,“ The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History,” in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 94 , No., 1 ( Feb., 1989) .

[8] Organization of American Historians and New York University. La Pietra Report: Project on Internationalizing the Study of American History ( New York, 2000).

[9] Thomas Bender, A Nation Among Nations: America’s Place in World History, New York: Hill &Wang, 2006.

[10] 刘新成. 全球史观与近代早期世界史编纂[J].世界历史,2006,(1):41~43.

[11] 刘新成. 从怀特透视全球史[J].史学理论研究,2006,(3).

A Review of the Movement of Globalizing American History

Sun Yue

(English Education Department,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100037)

Abstract: The rise of global history has aroused widespread attention in the history profession around the world. For the past few decades, the impact of global history has been confined to the historiography of world history; yet in recent years, the global history perspective has made itself felt in efforts to reform local American history and gradually picks up momentum to form the movement of globalizing American history. This paper offers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the movement , including its history, theoretical framework, major shifts of orientation in American history teaching and research, as well as an anticipation of possible challenges.

Keywords: American History; Globalization; Global History; Teaching and Research

 

注释

 

[1] 这里的“全球化”来自internationalizing,本意是“国际化”。就其内涵而言,与当今的全球史的概念非常接近。例如入江昭(Akira Iriye)的The Globalizing of America , 1913 —1945 , vol. 3 of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American Foreign Relations (Cambridge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1993);卡萨内罗(obert Cassanello) 和莫弗里(Daniel S. Murphree)的“Implementing the La Pietra Report : Globalizing United States History Instruction in Birmingham , Alabama ,”OAH Newsletter 29 (November 2001) : 5 都使用了globalizing这个词;而本德(Thomas Bender) 编辑的拉彼埃特拉会议论文集《全球化时代对美国史的再思考》( Rethinking American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Berkeley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2002) 也使用了类似的概念。笔者曾就此向本德教授请教,得到的答复是“1500 年以后,只有一个不同人类社会共有的全球史,起先明显表现在贸易方面……因为就美国史的某些问题而言,不考虑这一共有或全球的(至少是跨国的) 历史发展过程简直就无法得到解释,后者实际构成了问题的部分答案”(after roughly 1500 CE , there is only a global history , in which all societies both share something common , most obviously trade at first? as one cannot explain some aspects of the particular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addressing the common or global (or at least transnational) historical developments that will be part of the explanation) 。为行文的前后一致,故统一译为“全球化”,特此说明。

[2] 该《报告》是此前为时四年(1997 —2000) 的一个跨国项目的总结。因一年一度的会议均在纽约大学拥有的位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拉彼埃特拉别墅举行,故名,以凸显该项目的跨国主题。《报告》由项目的总负责人、美国纽约大学高级研究国际中心(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Advanced Studies) 的托马斯·本德(Thomas Bender) 执笔,基本代表了全体参会人员的看法。该项目得到了格拉迪斯·克里贝尔·戴尔莫斯、洛克菲勒、福特和梅隆等大牌基金会的鼎力支持,足见其在美国社会的认可程度之高。

[3] 本德在《全球化时代对美国史的再思考》中开宗明义地宣称,历史叙述实具多重性,,而不应将其死死地限定在民族国家的狭隘框架之内。该书共分四个部分,分别为“把民族国家历史化”(Historicizing the Nation) 、“新的历史时空观”(New Historical Geographies and Temporalities) 、“打破旧有的框架”(Opening the Frame) 和“实践中的制约因素”(The Constraints of Practice) 。

[4] La Pietra Report (New York , 2000) , p. 3;另:本德在其编辑的《全球化时代对美国史的再思考》名为“历史学家,民族国家与多重叙述”(Historians , the Nation , and the Plentitude of Narratives)的序言中指出,最初书写的有关美洲英国殖民者及至后来参加独立战争的志士的历史都不属民族国家史的范畴,美国第一部民族国家史诞生于1789 年,即大卫·拉姆塞(David Ramsay) 的《美国革命史》(The History of the Revolution of American Revolution),美国第一部民族宪法于同年发布实施。

[5] “美国史”的演进可分为三个阶段:清教徒史学家( Puritan historians) 阶段、绅士史学家(patrician historians) 阶段及专业史学家。

(professional historians)阶段。所谓“传统美国史”指专业史学家撰写的美国史,其核心特点在民族国家范式的叙述。2001 年,《,美国史杂志》举行了一次有关《美国史导论》课教材和教学的圆桌研讨(Round Table Discussion) ,邀请11 位在各大学一线教学的老中青学者就此发表意见。大多数学者表示政治史的主线是不容丢弃的,且依旧将民族国家作为美国史的主导范式;大都认同美国内战及战后重建作为美国史断代的时限。可参见http ://www. indiana.edu/~jahPtextbooksP2001Particle.shtml .中国较早的教材《美国通史简编》(黄绍湘著,人民出版社,1979 年版) 采取了四阶段的划分,简而言之: (1)殖民地时期与美国的独立;(2) 19 世纪前半期南北不同经济模式、政治制度的演进及美国内战; (3) 战后美国资本主义由自由竞争步入垄断及劳资之间的斗争; (4)两次大战及其后果。与《万国之林》相比,其间的巨大差异不言而喻。本德的“全球化美国史”是否构成了“美国史”演进的第四阶段呢?

[6] 比如奥斯本采取了如下的“四步式”做法:首先排列全球及美国的事件年代;其次针对话题展开一超越传统模式的全球时空框架;再次在其间寻找关联或共性;最后指出美国史的特征或个别之处。参见[5 ] (pars. 7~23) 。

[7] 本德教授在2006 年10 月30 日给笔者的邮件中说,目前尚没有合适的全球化美国史教材。瓜奈里编著的第一部教材将在今秋晚些时候问世。不过在他看来,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通过对美国史进行全球化处理以破除美国史过度狭隘的地域观念( decenter territorial American history) 。本德教授的策略是在保留民族国家史的同时不断拓展其旧有的框架。其《万国之林》的用意也正在此,即用美国历史上均具某种全球性影响的事件实现对旧有框架的扩展。同时,本德教授还承认,全球化美国史要发展,关键在于践行者拿出真正有分量的学术成果,这后一点和最近曾与笔者就此畅谈的怀特(Donald Wright) 和本特利(Jerry Bentley) 教授不谋而合。

来源:《首都师范大学学报》2007年第3期)